1852年的中國人倫敦遊記

折騰了好幾年的書*在二月初終於出版,冊子重不到四百克,寫作時存的報紙和參考書影印卻堆滿架。農曆新年大掃除,重翻紙張,把能棄的一一清走。篩選棄紙時,再遇《瀛海筆記》。

《瀛海筆記》連載於1854年7月及8月的《遐邇貫珍》,記述任子年間(1852年)一名中國人遊覽倫敦時所見所聞。《遐邇貫珍》是香港出版的第一份中文報刊,創於1853年8月,以線裝書形式發行,由英國傳教士馬禮遜主持。這篇遊記極有趣,且抄錄數段與大家分享:

大英之土,三區雄峙西北海外,越中土數萬里,在昔日山川疆域史籍未載…友人云,任子二月初旬,由香港附西國海舶,揚帆登程,向西南駛行,二三日猶隱約見山,海水深藍如靛,十餘日則浩渺無邊,汪洋空闊,不見漄岸島嶼,惟飛鳥黑白成羣,翗翔覓食,或飛魚鼓翅舞躍,亦時墮舟中,為人所捕。遠見一舟,倏忽駛近,彼此升旗達意。漸逼近,則以號筒通語,其筒徑約呎餘,能收聚聲音不散,可以達遠,中土無此製。二十餘日,抵葛刺巴,南洋一都會也...

將近大浪山,俗云過岌,風勢猛烈,巨浪如山,颷聲濤聲,紛沓如萬鼓喧嗚,湧浪蔽舟, 器皿衣物無不沾濡,播盪不停,舟中之水幾及踝,人不能寐。其地在黃道之南,仰視日輪,常在北方,天氣寒洌,夜間不見北斗,惟仰見南斗如十字之形,水深黑如墨,方其駛過時雲氣晦冥,凜凜可畏,然或云有時天氣晴明,亦殊開朗,約半個月餘,始出險,聞行舟者,懼其艱險,過此則更加相慶慰,故譯名為好望角云…

計行程一百二十餘日,始抵英境,其地名畢里抺,距英都倫敦非遙…英國利捷之製,莫如車與舟,火輪船近年多駛至中土,人多覩其大畧形模,而火輪車則中原未之或覯,其車製畧如巨櫃,左右啟門,以通出入,中可安座數十人,下置四輪或六輪不等,行時數車聯絡,以鐵鈎連之,前車置火箱,火發機動,輪轉如飛,數車牽動馳行。車亦分三等,上者其中寬綽,几席帷褥,光潔華煥,坐客安舒。中者位置次之,下者無篷帳遮蓋,日曝雨飄,僅可載粗重貨物或棲息僕役而已,其馳行每時約二百里或三百餘裡不等。其轍道,鑄鐵為渠,起凸線安輪分寸合軌,平坦堅整,以利馳軀,無高低凹凸欹斜傾側之患,遇山石,則闢鑿通衢大道,平直如砥,車道之傍,貫接鐵線,千萬里不斷,以電氣秘機傳達言語,有所欲言,電氣運線魚如雷電之迅頃刻千里,如見面晤對 ,呼應問答,其法精微…

倫敦都中有大禮拜堂,高四十丈,陟其巔,則都中宮殿樓臺,園林景物,歷歷在目。堂之頂,有圓球,上著十字架,球空其中,可容三五人。復有自鳴鐘,式製甚巨,高約丈有二尺,鐘聲洪亮,響徹十餘里…

都中屋宇稠密,其高者多至五層,望之干霄入雲,其最下一層每入地數尺,開漏天一竇,以取光明,通接氤氳清淑之氣,亦頗爽朗明皎,至每層四周,多製欄杆,亦有鑄鐵為之,排列花卉盆景,以娛觀眺,街衢寬廣,有啓六七丈者,兩傍砌以平石,街中或有樹巨木桂以便車瑴往來,無轔轔隆隆之喧。每日清晨,有水車打掃沙塵,纖垢不留,雜污務盡,地中亦設暗溝長渠,以消污水至於汲道…

倫敦遊觀之所,非止一處,有圓室名歌羅西雍,規製與禮拜堂相仿,層樓高聳,構造精華,其四周垣牆亦砌以白石,雕琢諸石像,刻劃精緻,其最上一層於四壁繪畫英都全圖,宮室園囿,街衢城市,歷歷備載,其頂皆嵌玻璃,明凈亮徹,室中亦有童子詠歌作樂, 風韻娛人,通國士民,無論遐邇貧富,皆得入而縱觀焉。有地球亭,式製作亦圓,中分三層,盤旋而登,外則垣墻四周,渾圓如雞卵。人入其中,即如置身地球之上,壁繪五大洲輿圖,名山大川,雄城小島,燦若列眉,誠為奇偉觀也…

有典籍院,中貯四海各邦卷帙簡編,蟲書鳥篆,異籍名編,分貯於架頭。中土經史子集,罔不賅備,曾聞易經不能至海外,今而知其說之謬也。都中人士,無貧富入而披閱誦讀者,日數百人,然只許入其中繙閱,不許携一篇一卷出門...

都中酒樓,在在有之,酒之佳品,不一而足,大抵以葡萄釀為差勝,色如琥珀,味極芳醇,聞最上者,瓶值數金...

《瀛海筆記》沒附圖,這裡刊的地圖來自別期的《遐邇貫珍》。兩幅西洋餐飲圖則取自1850年英國《笨拙》畫報(Punch)。

*香港洋酒文化筆記一八四一--一八五一 出版社: 三聯書店(香港)有限公司